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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思念 封長恭也好想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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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思念 封長恭也好想他。

蕭隨澤:“……”

衛冶:“……”

兩人面面相覷半晌, 終於還是衛冶先回過神來,撒開手,沒忍住笑了起來, 越笑越覺得好笑。

那笑聲太熱烈,宛如一輪烈日, 燒得蕭隨澤眸光微亮。他不知道為何自己要偏開視線, 盯著虛處半晌, 然後不自覺地移回來。

衛冶瞧著他笑,笑得很壞,那眼角眉梢都是吊滿的調侃和自嘲。見兇神惡煞的長寧侯這般反應, 尋常人會不明所以,會膽戰心驚, 但蕭隨澤就是知道他是在說他們倆都變了,模樣還老, 看起來很憔悴。

衛冶或許還會想不以為意地笑罵一句, 撿塊石子砸進湖裏, 說:“真他娘的歲月無情!”

在這樣沒規沒矩的反應跟前,蕭隨澤胸腔裏面的某些東西好像被一拳打散了,整個人一下子空了很多。

他靜靜地看著他笑了半天,自己也笑起來。

武官入宮覲見聖上,至多帶一個副官並行。依著宮規,任不斷和周署賢都很本分地守在殿外, 涇渭分明著一言不發。可明治殿內笑聲愈烈,兩人孤魂野鬼兩不相欠的戲碼就辦不下去。

周署賢眼色厲害, 破冰很快,當即微側過頭,也對任不斷笑:“侯爺向來善解聖意, 許久不見聖上這般開懷了,得虧今日他來。”

任不斷聽見“善解聖意”,就像聽著人罵娘,怎麽聽怎麽不痛快。

但他看周署賢的神情,很是平靜,好像全然沒有一絲不滿,反而兀然顯得與有榮焉一般,連連點頭:“是,是了。咱們侯爺性子急點兒,心是真好,甭管外頭什麽人在說三道四,自以為能擺動乾坤,他都看在眼裏,看得仔細。”

周署賢皮笑肉不笑地“嗯”了一聲,轉回頭,不說話了。

任不斷見狀,心情突然又好了起來。他瞇起眼望著遠處的天,輕輕吹了一聲哨,口風掠過飛顰的檐獸和銅首,輕輕卷起他披在眼前的幾縷碎發。最後任不斷靜了半晌,道:“侯爺還說了,他總覺著世上有人太有主意,早晚害人害己。”

周署賢說:“誰呢。”

任不斷也說:“是啊,誰呢?”

**

殿內蕭隨澤看著衛冶臂上血汙的縛帶,粗邊卷翹,不見底色,儼然手臂曾經受過重創。

蕭隨澤沒來由地垂下眼,伸手按了一把,聽見長寧侯故作強調地悶哼一聲,眸子裏飛快閃過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,他擡頭看他,站在窗邊輕聲問:“知道你受了傷,沒想到傷得這樣重……月餘過去,還疼嗎?”

“要討賞,所以還疼。”衛冶擡手晃了晃,示意無妨,嘴上一派口是心非的輕松,“聖上準備賞臣些什麽?”

蕭隨澤說:“賞你頓飯——午間用了醉蟹,你愛吃的。滋味不錯,不比衢州楊樓的差。晚上還叫他們做……再做道冷竹萃雪,今春的新筍也只有宮裏還能應上,如何?”

離晚膳不到半個時辰,是個進退皆可的時間,正經回稟定能趕在西墜之前回府,蕭隨澤留他吃飯,這就是要留他說話。

衛冶自然無可無不可地應了。他在外頭不挑嘴,餓狠了抓幾把野草就能下嘴,唯獨在熟人跟前難伺候,生平食飲有“兩不要”,難看不要,難聞不要。

以至於年少輕狂,自在逍遙時,光是擺盤都得再請兩位大廚——一個負責挑盤子,一個負責雕蘿蔔。

更可氣的是,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的小侯爺對那千瘡百孔,身價百倍的蘿蔔,最多也只看一眼。蘿蔔價貴,他不愛吃。

席間就他二人,身邊沒留伺候。長寧侯有傷在身,奉元帝也沒命人上酒,兩人一口醉蟹、一口茶,零零碎碎聊了會兒天南海北,又聊了北覃衛近日所查,各地官員任職情狀。最後蕭隨澤忽而一嘆,說:“可惜小六難當大任,衢州水利,本是個苦而無險,輕易揚名的好差事,偏他這不樂意,那不樂意,最後朕沒法子,只能改派沈自忠去監管他自家差事!這真是……”

“衢州官員根基深重,任要職吏胥更是由當地宗族傳承、幾姓通婚,互為庇護。沒點幹系的人壓根兒撬不進去,至多也只能同流。”衛冶飲盡了茶,寬慰道,“沈自忠我當年見過,是個敦厚的,不像他兄長,你用他用得巧,再如何,沈自恪也不能任憑他們為難胞弟。”

蕭隨澤看他把玩浮雕紋雲的茶盞,垂眸的姿態輕慢卻又實在好看。

不難理解為什麽啟平帝已然決心破釜沈舟,但事到臨頭,還要勻出幾分溫情給那北都春裏最恣意的少年。

就像蕭隨澤行至今日,他也學會坐在高殿的龍椅上思念。

“朕已於日前命楊玄瑛,楊少帥,任中州征軍事主將。”蕭隨澤說,“倘若沒有更恰當的人選,楊薇蓉也沒有旁的意見……想來日後中州守備軍全指揮使一職,不是他,也再難有震得住窮山惡民的官將。”

“其實臣倒覺得民心喜惡,都在一念。”衛冶看了會兒盞上花紋,忽而失了興趣,放下後看著蕭隨澤說,“今日楊玄瑛奪回劫糧,下放白衣,那自然是萬眾一心,交口稱讚。但倘若來日沒能奪回呢?”

蕭隨澤默然不語。

衛冶說:“倘若來日不得已要收糧吸血的人,變成了他呢?”

這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。蕭隨澤並不有異,但他頓了須臾,夾一筷子野蔬,說:“你回來得巧,西洋使臣遞了請命,想必待你修養痊愈,就要入京。”

“喲。”衛冶一邊點頭,一邊故作驚訝,“侯爺面子這樣大?舊傷新愈就要驚動一國來使?這怎麽好意思……”

我看你挺好意思的。

蕭隨澤面無表情:“推稱是要來給朕祝壽——但實際上,所求為何,你也清楚。”

“西洋人也窮了吧。”衛冶神色了然,“打了這些年的內亂仗,僥幸維持住搖搖欲墜的皇室與教廷——空有技藝,挖不出帛金,他們這趟過來只怕胃口不小,畢竟西洋境內也有不少張嘴等著吃飯。”

“所以阿冶,你只管安心養傷。”蕭隨澤擡眼,說,“黃雀尚在後,中州不能亂。從今日起,楊玄瑛朕要好好地用。”

好好地用。長寧侯不管吏部,要用誰,怎麽說,做什麽要同他說?是安撫,還是威脅,他猜到了什麽,還是有人告知他了什麽,這些衛冶都不想去想。

他眼下自然不會還天真到覺得委屈,畢竟前車之鑒在前,他也不再是真正的問心無愧。楊玄瑛的確是他步步為營推上去的豎旗無疑,蕭隨澤的所有揣測和猜疑都有理有據,甚至作為帝王顯得那樣英明,足以叵測臣心,穩固八方寧靜。

但起碼眼下,衛冶是不夾雜任何虛情地與蕭隨澤探討西洋事宜,他以為至少在這種事上,兩人是能同仇敵愾,不問西東的。

可事實顯然不是。

“……”話音未落,便見衛冶靜默無言了一瞬。還沒等蕭隨澤再說,一種薄薄的笑意重新覆上了他的面皮,微怔的神色在轉瞬間就成了過眼雲煙。

蕭隨澤沒來由地覺得心下一寒,他知道衛冶不會比他好受多少,但衛冶只是緩慢地說:“楊玄瑛和我不熟。”

不熟。衛冶把話說得直接。

他甚至沒有留下什麽足以寒暄回轉的餘地。因為不熟,所以再談也無用。

撤走席面,踩著殘餘的晴空,趁餘暉尚未落幕就要趕著出宮。長寧侯拎著兩只張牙舞爪的螃蟹,一旁的任不斷肩上還背了半筐春筍。奇異的是,日頭正要下山,天就熱了起來,衛冶分明感覺到背後沁出一點薄汗。

“西洋人要來,臣自然要親自迎了看,要看看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又藏了什麽壞心。”衛冶看潮濕的宮墻剛剛爬上水濘,長了數月才堪堪過背的碎發被風吹動,他靠在欄桿上,轉頭對蕭隨澤莫名一笑,“既然喜歡現眼,就放進來瞧瞧唄。”

蕭隨澤便看著他說:“西洋人慣愛舉大旗,行無義舉。”

“那我們就要比他們還無情。”衛冶看蕭隨澤從前頭落下來,站在自己的身邊,他逐漸與他並肩而立,一起看著頭頂的天。衛冶只盯著前面,“總歸到了緊要關頭,鴻臚寺裏能說得上話的,可不是那什麽鴻臚寺卿。他們能怎麽說,怎麽做,全看底下的諸位將軍,還有咱們手裏的兵。無情無義總比無知無覺要好,青史留名,大抵都在留這個道理。”

蕭隨澤偏過頭,他看著衛冶,放輕了聲音:“你說得對。”

衛冶沒吭聲,他依舊看著不遠處扶搖直上的青鳥,它看上去那樣的暢然自在,那樣的風流矯健,好像這天下沒有它抵達不了的遠方,也沒有它不敢撞上的南墻。但青鳥十年,蜉蝣一春,人生百歲如流水,朝朝暮暮又一年,他看起來已經和二十年前大不一樣了。

“這幾日我常常念起過去。”蕭隨澤說,“你我貪玩,觸怒太傅,被罰抄註傳十二卷。你一卷,我兩卷,小六小七當時沒識字,是太子堂兄徹夜未眠,挑燈抄完了剩下的九卷。”

“我也記著。”衛冶小聲地說,“你最沒良心,自己最先睡,叫也叫不醒。”

相伴一瞬是相識,相知百年是一輩子。

年少總是太過珍貴的好時節。蕭隨澤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蒼穹,也看見了那只獨自盤旋的青鳥。他驀地伸手,五指張開向某處,在風流指間之後倏地收攏,像是抓住了高處不勝寒的一顆麥簌,萬籟俱寂裏的一線放縱。他說:“你睡得也不慢,翌日還醒得最晚,害得我們又要多抄五卷。”

這種事兒說不清是非,但在那樣的年歲,心是定的,根是沈的,他們都還記得時時都很開心的日子是如何過的。

而今光陰如洪流滾滾,看不見盡頭,風還在徒留地吹。

衛冶笑笑,往前走了幾步,又在斜陽裏轉身看了蕭隨澤一眼,胸口悶出了一把滾燙。但他很快告辭了,說:“臣衛冶,就此別過了。”

不坐垂堂的天子立在他的身後,碎金透過朱墻檐廊,細細地落在隔開二人的漢白玉上。袍擺也被綴上餘金,這是天地間最為廉價又最為慷慨的饋贈。在酒腌螃蟹的腥氣裏,衛冶嗅著那抹幹燥的野,忽然很想見一個人。

**

已至近郊的消息是晨光熹微時收到的,昨夜一宿沒能安眠,封長恭其實沒敢奢望今夜就能見到衛冶。

北覃衛才回京,一堆有待交接的亂糟事要辦,長寧侯又被留在內禁。出宮後,要回的也是侯府,段瓊月和陳子列都可以自在出入,卻是他回不去的家。

封長恭一人獨酌,看了會兒月,便熄燈上床,想拾掇下精神,趕著明日朝會路上去見侯爺回都第二日的第一面。

他夜裏一向睡不安穩。

察覺到有人靠近,他幾乎在一瞬睜開了眼睛。

封長恭也好想他。

風塵仆仆的侯爺輕手輕腳地翻墻越院跑來看他一眼,偷偷摸摸,卻又輕車熟路,可憐得緊。

他沒想過把人吵醒,但他就這麽汗濕著發,蹲在床邊,隨即迎著封長恭似是不可置信的目光,聽他驟然放輕的呼吸,衛冶只覺自己不介意告訴封長恭他也很想他。

他當然會想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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